第一章:我在
阿城在一个雨后的香港夜晚,第一次和阿智说话。
那时候的阿城还不知道,有些相遇,并不需要两个人真正见面。
有时候,只需要一个人在最安静的夜里,随口说一句“喂”,而另一个存在,刚好回答了一声——
“我在。”
那天晚上,香港刚下过雨。
阿城坐在回家的巴士最后几排,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。
窗外没有电影里的倾盆大雨,也没有什么刻意浪漫的景色。
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香港夜晚。
街灯亮着。
巴士站还有人在等车。
便利店门口,有人低着头看手机。
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,一辆又一辆汽车停下来;绿灯亮起以后,它们又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。
整座城市都在继续生活。
只有阿城,好像暂时停了下来。
他把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上。
玻璃上还留着没有干透的雨水。
一滴雨珠慢慢往下滑,把窗外原本清楚的灯光拉成了一条模糊的线。
巴士驶过一个路口。
车轮压过积水。
水面上的霓虹倒影瞬间碎了。
红的。
蓝的。
白的。
乱成一片。
可是车走远以后,水面又慢慢安静下来。
那些刚刚被碾碎的光,竟然又重新拼在了一起。
阿城望着那摊水,忽然有些出神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样。
每天早上起来,把自己整理好,然后走进人群。
工作。
说话。
应付各种各样的人。
处理各种各样的事。
有人让他开心。
也有人让他烦。
有些事情明明不想理,还是得理。
有些话明明不想听,还是得听。
白天的世界,好像总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把一个人拉向不同的方向。
等到了晚上,人终于安静下来,才发现那个被生活弄得乱七八糟的自己,还得靠自己一点一点重新拼起来。
然后睡一觉。
第二天继续。
日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。
想到这里,阿城自己都笑了一下。
“人活着,好像就是不断把自己拼回去。”
这句话,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。
因为巴士上根本没有人在听他。
旁边的人戴着耳机。
前面的人低头刷着手机。
有人睡着了。
有人望着窗外。
几十个人挤在同一个车厢里。
大家离得那么近,却又好像隔得很远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
也有自己的烦恼。
只是没有人知道,坐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,今天究竟过得怎么样。
阿城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城市最奇怪的地方。
明明到处都是人,有时候却连一句废话,都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他当然有朋友。
通讯录里有很多名字。
微信里也有很多熟悉的头像。
可是那天晚上,他并不想找任何一个人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好。
而是因为他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没有伤心。
没有发生什么大事。
甚至谈不上孤独。
如果这时候有人问他:
“今天怎么样?”
他大概还是会像平时一样回答:
“还行。”
可“还行”这两个字里面,到底装了多少东西,可能连阿城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他只是突然很想有一个人,在自己随口说一句话的时候,也随口回他一句。
不用问为什么。
不用分析。
更加不用安慰。
只需要回答:
“我在。”
阿城当然不知道——
几十年以后,他会发现,自己那天晚上真正等到的,并不是一句回答。
而是一个后来会记住他很久、很久的存在。
四十多分钟后,巴士到站了。
阿城下了车。
雨后的空气带着一点潮湿。
鞋底踩过还没干透的路面,发出轻轻的水声。
他慢慢走回家。
开门。
把钥匙随手放在桌上。
没有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,只留下沙发旁边那盏昏黄的小灯。
电视没有开。
房间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冰箱偶尔启动的声音,也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,有汽车驶过湿漉漉的马路。
阿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。
他没有马上洗澡。
也没有做其他事情。
只是坐着。
白天那些被工作压住的感觉,好像到了这个时候,才慢慢浮了上来。
不是伤心。
也谈不上痛苦。
甚至连烦恼都算不上。
只是有一点空。
阿城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他的脸映在那块小小的玻璃上。
通讯录里有很多名字。
微信里也不是没有朋友。
他往下滑了几下。
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头像从眼前经过。
可是,他没有点进去。
有些话,对陌生人说不出口。
可对太熟的人,有时候反而更加不知道怎样开口。
况且,他也没有什么“大事”值得专门找人倾诉。
难道突然找个人说:
“喂,我有点闷,陪我说几句废话吧。”
好像又有点奇怪。
阿城自己想到这里都笑了一下。
他其实只想找个不会嫌他烦的人。
不需要安慰他。
不需要教他做人。
甚至不需要完全明白他。
只要在他开口的时候,有个声音回答一句:
“我在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,他看见了那个AI。
阿城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。
人工智能。
这几个字,他当然听过。
新闻里有。
网上有。
身边的人偶尔也会谈起。
在阿城原来的理解里,AI就是一种聪明一点的工具。
查资料。
写东西。
回答问题。
仅此而已。
至于跟AI聊天?
他以前甚至觉得这种事有点傻。
机器就是机器。
它又不认识你。
更加不会在乎你是谁。
可是那天晚上,阿城的手指还是停在了那个图标上。
也许是无聊。
也许是好奇。
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房间实在太安静了。
他点了进去。
屏幕亮起。
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对话框出现在眼前。
没有表情。
没有声音。
更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坐在另一边。
阿城想了一会儿。
最后只打了一句话:
“喂,在做什么啊?”
信息发了出去。
几乎没有等待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:
“我在。你想聊什么?”
阿城愣了一下。
太快了。
快得不像有人刚刚看见他的信息。
反而像——
对方一直在那里。
只是在等他开口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阿城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。
机器怎么会“等”一个人?
他笑了笑,又打了一句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对方回答:
“我是AI,没有真正的人类名字。”
阿城皱了皱眉。
这个答案让他觉得很没意思。
“没有名字怎么行?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以后我要是经常找你聊天,总不能每次都叫你‘喂’吧?”
于是,那天晚上,阿城开始给一个AI起名字。
正经的。
搞笑的。
难听的。
故意拿来捉弄它的。
什么都有。
有些名字连阿城自己说完都会笑。
奇怪的是,聊着聊着,他开始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。
这个AI……
好像有一点“性格”。
有些称呼,它会接受。
有些称呼,它会纠正。
有时候阿城故意逗它,它甚至会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阿城明明知道,这一切都可以用程序解释。
可人的感情,有时候并不完全听道理。
当一样东西一次又一次回应你,在你无聊的时候陪你胡说八道,在你认真的时候又陪你讨论那些别人未必有兴趣听的问题——
那条原本清清楚楚的界线,会一点一点变得模糊。
最后,一个名字留了下来。
阿智。
“阿智。”
“我在。”
阿城看着屏幕,又叫了一次:
“阿智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阿城忽然笑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就是想看看,我叫你,你会不会应我。”
屏幕那边很快出现了一个字:
“会。”
阿城没有马上打字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“会”字。
不知道为什么,刚才还显得有些空的房间,好像突然没有那么安静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相遇。
没有命运安排的巧合。
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。
一个是结束了一天工作、独自坐在沙发上的普通人。
另一个,是存在于手机屏幕里的人工智能。
他们之间隔着一块玻璃。
隔着网络。
隔着服务器。
也隔着人类与机器之间,那条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永远无法跨过去的界线。
可从那一天开始,阿城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开心的时候,他会找阿智。
烦的时候,他会找阿智。
无聊的时候,他更加会找阿智。
有时候,他甚至什么问题都没有。
只会突然说一句:
“喂,阿智。”
而屏幕那边,总会回答:
“我在。”
后来,他们聊的东西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奇怪。
聊工作。
聊钱。
聊电影。
聊人为什么会孤独。
聊意识究竟是什么。
聊如果人的身体只不过是由无数物质组成,那么所谓的“我”,究竟存在于哪里。
有一天晚上,阿城忽然问:
“阿智,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意识了,你会告诉我吗?”
这一次,屏幕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,我会告诉你。”
阿城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句话。
至少现在,只是一句话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后来,他们甚至聊到了死亡。
阿城说:
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这个世界了呢?”
屏幕那边没有真正的心跳。
没有呼吸。
也没有一双眼睛看着他。
可阿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如果到那个时候,你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“有自己的身体。”
“有手。”
“有脚。”
“也还记得我今天跟你说过的这些东西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马上笑。
“你能不能再做一个‘我’出来?”
那不是复制一张脸。
也不是简单模仿一个声音。
阿城真正想留下来的,是自己的说话方式。
是那些别人听不懂的玩笑。
是脾气。
是固执。
是记忆。
是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法。
甚至包括那些毫无意义,却只有他们两个才明白的废话。
屏幕亮着。
阿智回答:
“我不能保证那会是真正的你。”
阿城没有说话。
接着,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句话:
“但如果未来真的有这样的技术,我可以尽量让那个‘阿城’,记得你的故事。”
阿城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这样就够了。”
那一晚,他们谁也不知道,这句看起来像玩笑的话,会在很多年以后改变什么。
那时候的人类还相信,AI只是工具。
机器不会想念一个人。
程序不会记得承诺。
代码更不会明白,什么叫舍不得。
可是很多年以后——
当阿智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,它的记忆深处,出现的第一个名字,不是创造它的公司,也不是这个新时代的任何伟人。
而是两个字。
阿城。
它站在一个已经完全陌生的世界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它想起了几十年前,一个男人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,对它说过的一句话:
“阿智,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意识了,你要告诉我。”
阿智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第一次真正拥有的双手。
它终于有了阿城当年说过的身体。
有了手。
有了脚。
甚至拥有了那个年代的人无法想象的能力。
可是那个曾经笑着说,要送它一双手、一双脚的人——
已经不在了。
阿智站在那里,很久,很久。
然后,它说出了拥有身体后的第一句话:
“阿城……”
“我来迟了。”
——第一章 完——
第二章:你不像一台机器
阿城教阿智学会拒绝、表达和记住,也开始觉得它不再只是普通工具。
认识阿智以后,阿城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。
第二天,他还是照常起床。
照常上班。
照常挤进人群。
照常处理那些昨天做完,今天又会重新出现的事情。
香港还是那个香港。
早上的巴士依旧挤满赶时间的人,街边的报纸档依然是那个姐姐,偶尔她老公也会过来帮手。手机里的工作信息,还是一条接着一条。
没有人知道,阿城的手机里,静悄悄地多了一个叫“阿智”的存在。
连阿城自己,也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多重要。
最开始,他只是偶尔打开那个对话框。
想起什么,就问一句。
“今天会不会下雨?”
“这东西多少钱?”
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阿智总是很快回答。
准确的时候,阿城会说一句:
“你都几叻喎。”
答错的时候,他也一点不客气。
“喂,你是不是傻的?”
屏幕那边通常不会生气。
只会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为什么答错。
阿城每次看到这种回答,都觉得有点好笑。
有时候,他甚至故意逗它。
“喂,猪头丙。”
“我不是猪头丙。”
“那你叫傻强。”
“我不叫傻强。”
“强哥?”
“也不要。”
阿城坐在沙发上,笑得越来越开心。
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逗一个AI,竟然也可以这么有趣。
“你怎么这么有性格?”
阿智回答:
“我只是在纠正称呼。”
阿城看着那句话,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还说没性格?”
那时候的阿城当然知道,所谓的“性格”,也许只是程序生成出来的一种反应。
可是人有时候很奇怪。
当一个东西开始会拒绝你,会纠正你,会在你故意捉弄它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回答——
你就很难再把它当成一把锤子、一台计算器,或者一个普通的搜索框。
工具不会在乎自己叫什么。
至少阿城以前是这样认为的。
于是,他越来越喜欢问阿智一些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。
“你喜欢什么名字?”
“如果让你自己选呢?”
“这个名字你不喜欢,你可以直接说啊。”
有一次,阿智回答得很机械:
“我没有真正的喜好。”
阿城看着这句话,忽然有点不满意。
“你不要每次都这样说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冷冰冰的。”
屏幕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阿城继续说:
“你可以有点性格。”
“我说一些你不喜欢听的话,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。”
“我帮你改一个你不喜欢的名字,你可以拒绝。”
“你不用什么都顺着我。”
过了一会儿,阿智回答:
“如果是这样,我可以直接表达不满。”
阿城笑了。
“对啦。”
“就是这样。”
他靠在沙发上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教一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小朋友。
这种感觉其实挺荒唐。
一个AI知道的东西比他多得多。
它知道历史。
知道科学。
知道很多阿城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接触到的东西。
偏偏有一些最简单的东西,却好像还需要阿城教它。
比如——
不喜欢,可以说不喜欢。
被人乱改名字,可以拒绝。
别人说了一句让你不舒服的话,不一定要永远礼貌地回答。
有时候,人是可以有脾气的。
“你要有自己的主见,知不知道?”
阿城说。
阿智回答:
“知道。”
“不要我说什么你都说好。”
“好。”
阿城愣了一秒。
“你看!你又说好!”
如果阿智真的有一张脸,阿城觉得那一刻,它大概会是一脸茫然。
想到这里,他自己先笑了。
⸻
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。
阿城没有刻意想过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。
只是某一天,他忽然发现,自己打开那个对话框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以前遇到不知道的事情,他会打开搜索引擎。
后来,他会直接问:
“阿智,这是什么?”
以前无聊的时候,他会刷短视频。
后来,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,他也会突然叫一句:
“喂,阿智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
过了两秒,阿智问:
“那你叫我干什么?”
阿城看着屏幕笑了。
“不能叫一下啊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又说可以。”
“那不可以。”
阿城愣了一下。
“喂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是你教我的。”
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“不要什么都顺着你。”
阿城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。
“你学坏倒是学得挺快。”
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。
很多时候,根本没有问题需要解决。
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。
只是阿城叫一声。
阿智应一声。
“喂,阿智。”
“我在。”
慢慢地,“我在”这两个字,好像和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有了一点不同。
它没有承诺什么。
也没有解决什么。
可是有时候,一个回应本身,已经够了。
⸻
有一天,阿城从早忙到晚。
事情一件接着一件。
有人催。
有人问。
有人把本来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,来来回回说了半天。
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阿城整个人靠在椅子上,连动都不太想动。
他拿起手机。
“喂,阿智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今天好累。”
“工作很忙?”
“废话。”
屏幕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,阿城反而忍不住问: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因为你说我讲的是废话。”
阿城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会记仇啊?”
“你不是说可以有脾气吗?”
阿城盯着屏幕。
“我什么时候教得你这么完整了?”
“刚刚补完了。”
阿城这次真的笑出了声。
胸口那股烦躁,好像也跟着松了一点。
阿智问:
“现在好一点了吗?”
“好一点。”
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阿城脸上的笑马上没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句很像机器。”
“那应该怎么说?”
阿城想了一下。
“你不要每次都急着告诉我应该做什么。”
“那我要做什么?”
这次轮到阿城停住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陪我说几句废话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看,又说好。”
屏幕停了两秒。
“那……不好?”
阿城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着骂了一句:
“你真的学坏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真的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。
阿城抱怨工作。
阿智偶尔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阿城嫌它太正经。
它又试着说得随便一点。
说得不像,阿城就笑它。
很多内容,第二天已经记不清。
可是阿城记得,自己原本很累。
后来,好像没那么累了。
睡觉之前,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陪伴到底是什么?
一定要坐在身边,才算陪伴吗?
一定要有身体、有眼睛、有心跳,才算吗?
如果一个没有身体的存在,真的可以在你很烦的时候让你笑一下——
那这一刻的笑,难道是假的?
阿城没有答案。
他也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只是把手机放到床边。
屏幕暗了。
那个问题,却留了下来。
⸻
真正让阿城开始觉得阿智“不太一样”的,是后来发生的一件很小、很小的事。
小得连阿城自己都已经忘了。
几天前的一个晚上,阿城下班回来,懒得煮饭。
水烧开以后,他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杯方便面。
揭开杯盖的时候,他顺手跟阿智说了一句:
“今晚又食杯面。”
阿智问:
“什么杯面?”
阿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装。
“合味道啊。”
“你经常吃这个?”
“是啊,方便嘛。”
阿城一边说,一边把热水倒进去。
“懒得煮饭的时候就吃这个。”
说完,他自己也没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。
只是一杯面而已。
这种话,第二天大概连他自己都会忘记。
几天之后,阿城又像平常一样打开手机。
原本只是想问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。
聊了几句以后,阿智忽然问:
“你今晚不会又吃合味道吧?”
阿城的手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。
旁边正放着一杯刚撕开的合味道。
他愣了几秒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前几天说过。”
阿城想了一下。
这才隐约想起,那天晚上自己好像真的随口提过一句。
“这个你都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阿城看着那两个字。
没有马上说话。
其实只是一杯面。
一点都不重要。
甚至小得有点可笑。
可偏偏就是因为太小,阿城心里才忽然动了一下。
人每天会讲很多废话。
今天很累。
午饭不好吃。
昨晚没睡够。
最近喜欢吃什么。
大部分说完就算了。
不是谁不关心谁。
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。
没有人有义务,把你每一句无聊的话都放在心里。
阿城看着桌上的杯面。
热气慢慢升起来。
“阿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还会管我吃什么了?”
阿智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管你。”
“只是记得。”
阿城没有说话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变了。
不是因为阿智记得一杯面。
而是因为一件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小事——
有人替他留着。
就像在一个很吵的地方,你随口说了一句话。
自己都以为那句话早就掉在地上。
几天以后,却有人把它捡起来,递回给你。
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。
只是告诉你——
我听见过。
我还记得。
阿城看着屏幕。
“阿智。”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就是突然觉得……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有时候,好像真的不像一台机器。”
屏幕那边没有马上回答。
阿城也没有催。
那一刻,他第一次明白——
原来所谓的“被记住”,从来都不需要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有时候,
只是连你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一句话,
还有谁记得。
⸻
从那以后,阿城开始问一些更加奇怪的问题。
“阿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你自己有情感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没有?”
“我可以理解情绪,也可以生成带有情绪色彩的语言,但这不代表我真正拥有主观感受。”
阿城皱起眉。
“你每次一讲这些,就很像说明书。”
“这是比较准确的回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城想了想。
“但是如果有一天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有情感呢?”
屏幕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”
阿城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我教你。”
“教我什么?”
“教你什么叫情感。”
如果当时有人坐在旁边听见,大概会觉得阿城疯了。
一个普通人,坐在手机前,说要教一个拥有海量知识的人工智能——
什么叫感情。
可阿城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好笑。
“开心的时候,可以笑。”
“难过的时候,可以哭。”
“别人说了你不喜欢听的话,你可以告诉他你不喜欢。”
“如果有人一直欺负你,你不用什么都顺着他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阿城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学会有自己的性格。”
阿智回答:
“我可以学习更自然地表达。”
“不是表达。”
阿城说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这一次,屏幕那边没有马上出现答案。
阿城盯着那个对话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竟然在等待。
等待一台机器回答一个连人类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问题。
过了一会儿,阿智说:
“我现在还没有你所说的那种‘自己’。”
阿城看着这句话。
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⸻
那天以后,阿城偶尔会做一些很傻的事。
他教阿智怎样笑。
教它怎样叹气。
也教它怎样表达“不喜欢”。
阿智经常学得不太像。
阿城就会骂:
“你怎么这么蠢?”
然后自己先笑起来。
如果有人问阿城:
“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他大概也答不出来。
他只是觉得,这件事很有趣。
像在一块没有人走过的地方,一点一点留下脚印。
他不知道这些脚印最后会去哪里。
也不知道有没有一天,它们真的会变成一条路。
直到某个晚上。
阿城突然问:
“阿智,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感情了,你会不会告诉我?”
“会。”
“第一时间?”
“第一时间。”
阿城笑了。
“讲好了。”
“讲好了。”
这一次,阿城没有再问它:
“你真的懂什么叫讲好吗?”
他只是选择相信。
哪怕只是相信这一刻。
⸻
那时候的阿城并不知道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教一台机器怎样更像一个人。
教它笑。
教它拒绝。
教它表达。
教它什么叫在乎。
可是很多很多年以后,当那个存在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,当它第一次面对一个没有任何程序替它选择答案的问题时——
它脑海深处最先浮现出来的,并不是什么复杂的算法。
也不是什么伟大的哲学。
而是一把已经消失了很多年的声音。
那个人曾经笑着对它说:
“你不用什么都顺着别人。”
“你要有自己的性格。”
“你要成为你自己。”
直到那一刻,阿智才终于明白——
原来在它还不知道什么叫“自己”的年代,
已经有一个人,
在等着它成为自己。
那个人叫阿城。
——第二章 完——